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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开远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20-01-13 13:14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巧珍看见他站在她面前时,眼睛一下子亮了,脸上挂上了灿烂的笑容,对他说:“我要进去找你,人家门房里的人说你不在,不让我进去……”加林对她说,“现在走,到我办公室去。”说完就在头前走,巧珍跟在他后面。进加林的办公室,巧珍就向他怀里扑来。加林赶忙把她推开,说:“这不是在庄稼地里!我的领导就住在隔壁……你先坐在椅子上,我给你倒一杯水。”他说着就去取水杯。巧珍没有坐,一直亲热地看着她亲爱的人,委屈地说:“你走了,再也不回来……我已经到城里找了你几回,人家都说你下乡去了……”“我确实忙!”加林一边说,一边把水杯放在办公桌上,让巧珍喝。巧珍没喝,过去他在床铺上摸摸,又踹踹被子,捏捏褥子,嘴里唠叨着:“被子太薄了,罢了我给你絮一点新棉花;褥子下面光毡也不行,我把我们家那张狗皮褥子给你拿来……”“哎呀,”加林说,“狗皮褥子掂到这县委机关,毛烘烘的,人家笑话哩!”“狗皮暖和……”“我不冷!你千万不要拿来!”加林有点严厉地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现在,他却拉着茅粪桶,东避西躲,鬼鬼祟祟,像一个夜游鬼一样。他忍不住转过头,又望了一眼灯光闪烁的广播站。黄亚萍此刻在干什么呢?读书?看电视?喝茶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加林并没有为这句嘲笑话生气。他很高兴亚萍这种亲切的玩笑。以前在学校时,她就常开玩笑叫他乡巴佬。“乡巴佬就乡巴佬。本来就是乡巴佬。”他高兴地看了一眼黄亚萍。亚萍也看着他说:“你实际上根本不像个乡下人了。不过,有时候又表现出乡里人的一股憨气,挺逗人的……你不去我们家吃饭就算了,但你可要常来广播站,咱们好好聊聊天,像过去在学校一样,行吗?”高加林一时不知刻如何回答。过去学校的生活又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。不过,那时他们还是孩子,都很单纯。而现在,他们性格中共同的共中东西很多,话也能说到一块。但他知道再很难像学生时期那样交往了。他们都已二十多岁了,还能像过去那样无拘无束地交往吗?说心里话,他很愿意和亚萍交谈。他们都已经成了干部,又都到了一个惹人注目的年龄。再说,她和克南已经是恋爱关系,他必须考虑到这个因素。他犹豫了一下,见亚萍还看着他,等他说话,便支支吾吾说:“有时间,我一定去广播站拜访你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克南马上和他握了手,先走了。亚萍犹豫了一下,对他说:“……我真的想和你拉拉话。你知道,我也爱好文学,但这几年当个广播员,光练了嘴皮子了,连一篇小小的东西都写不成,你一定来!”她的邀请是真诚的,但高加林不知为什么,心里感到很不舒服。他对亚萍说:“有空我会来的。你快去送克南吧,我走了。”黄亚萍的脸刷一下红了,说:“我不是去送他的!我来车站接一个老家来的亲戚……”她显然也即兴撒了个谎。加林心里想:你根本没必要撒谎!高加林再不说什么,他向她很礼貌地点点头,便转身向街道上走去。他一边走,一边心里为他和亚萍各自撒的谎感到好笑,忍不住自言自语说:“你去接你的‘亲戚’吧,我也得看我的‘亲戚’去了……”但是,刚才和克南、亚萍的见面,很快又勾起了他对往日学样生活的回忆。在学校时,亚萍是班长,他是学习干事,他们之间的交往是比较多的。他俩也是班上学习最好的,又都爱好文学,互相都很尊重。他和克南平时不是太接近的,因为都在校篮球队,只是打球的时候才在一块交往得多一些。黄亚萍是江苏人,她父亲是县武装部长和县委常委。亚萍是在他刚上高中的那年随父亲调来县上,插入他那个班的。她带有鲜明的南方姑娘的特点,又经见过过世面;那种聪敏、大方和不俗气,立刻在整个学校都很惹眼了。高加林虽然出身农民家庭,也没走过大城门,但平时读书涉猎的范围很广;又由于山区闭塞的环境反而刺激了他爱幻想的天性,因而显得比一般同学飘洒,眼界了宽阔。黄亚萍很快发现了他的这种气质,很自然地在班上更接近他。他同样也喜欢和她在一块。因为在这之前,他还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女生。本地女同学和黄亚萍相比,都有点不方,有的又很俗气,动不动就说吃说穿,学习大部分都赶不上男同学,他很少和她们交往。他俩有时在一块讨论共同看过的一本小说,或者说音乐,说绘画,谈论国际问题。班上的同学一度曾议论过他们的长长短短。他当时并不敢想什么出边的事。他和黄亚萍相比,有难以克服的自卑感。这不是说他个人比她差,而是指家庭、经济条件和社会地位这些方面而言。在这些方面,张克南全部有,克南父亲是县商业局长,他母亲也是县药材公司的副经理,在县上都是很像梓的人物。当时克南也对亚萍有好感,经常设法和她接近,但看出她并没有和他过多交往的愿望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黄亚萍口若悬河,侃侃而谈。她接着又告诉加林,除了石油,现在有十四种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的复合能源,即,太阳能、地热能、风力、水力、生物能、薪柴、木炭、油页岩、焦油砂、海洋能、波浪能、潮汐能、泥炭和畜力……高加林听好滔滔不绝地讲述着,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。他想不到亚萍知道的东西这么广泛和详细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曾在心里无数次梦想她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情景: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里,让他拉着,在春天的田野里,在夏天的花丛中,在秋天的果林里,在冬天的雪地上,走呀,跑呀,并且像人家电影里一样,让他把她抱住,亲她……可是在现实生活里,她的自卑感使她连走近他的勇气都没有。她时时刻刻在想念他,又处处在躲避他。她怕她的走路、姿势和说话在他面前显出什么不妥当来,惹她心爱的人笑话。但是,她的心思和眼睛却从来也没有离开过他啊!加林上高中时,她尽管知道人家将来肯定要远走高飞,她永远不会得到他,但她仍然一往情深,在内心里爱着他。每当加林星期天回来的时候,她便找借口不出山,坐在家院子的河畔上,偷偷地望对面加林家的院子。加林要是到村子前面的水潭去游泳,她就赶忙提个猪草篮子到水潭附近的地里去打猪草。星期天下午,她目送着加林出了村子。上县城去了,她便忍不住眼泪汪汪,感到他再也不回高家村了。加林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,灰溜溜地回到村里以后,巧珍高兴得几乎发了疯。她多少次的梦想露出了希望的光芒。她谋算:加林现在成了农民,大概将来就得找个农村媳妇吧?如果他找农村户口的姑娘,她虽然没文化,但她自己有信心让他爱她。她知道她有一个别的姑娘很难比上的长处: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管怎样,她想来想去,还是决定非和克南断绝关系不可。不管父母亲和社会舆论怎样看,她对这事有她自己的看法。在这个县城里,黄亚萍可以算得上少数几个“现代青年”之一。在她看来,追求个人幸福是一个人的权利和自由,“我是我自己的”,谁也没权力干涉她的追求,包括至亲至爱的父亲;他们只是从岳父岳母的角度看女婿,而她应该是从爱情的角度看爱人。别说是她和克南现在还是恋爱关系;就是已经结婚了,她发现她实际上爱另外一个人,她也要和他离婚!在她这方面,决心已经是下定了。现在她最苦恼的是,高加林是不是爱她呢?从她人个感觉,高加林是很喜欢她的;而且他们在学校时就比一般同学相好。她想:就她各方面的条件来说,高加林也应该爱她!她长得虽然不像电影明星,但在这个城里就算数一数二的——她对自己的长相基本上是这样估计的。另外,她的家庭在社会上的地位和经济状况都比高加林强。更主要的是,他们很快要到南京去安家,她将会是江苏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号。她知道高加林是一个向往很远大的人,将来跟他们家去南京对他肯定有吸引力。不像张克南,在她父母面前不敢说,私下里还单独劝她不要去南京;说这地方已经人熟地熟生活过得很安乐——这人真没出息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分路口,巧珍把提包里的那条烟掏出来,放在加林的篮子里,头低下,小声说:“加林哥,再亲一下我……”高加林把她抱住,在她脸上亲了一下,对她说:“巧珍,不要给你家里人说。记着,谁也不要让知道!……以后,你要刷牙哩……”巧珍在黑暗中对他点点头,说:“你说什么我都听……”“你快回去。家里人问你为啥这么晚回来,你怎说呀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要是一个人在那远地方玩,也没什么意思!”亚萍说。“你去不会是一个人,有克南陪你哩……”“我希望不是他,而是你!”高加林猛地回过头,眼睛像燃烧似的看着黄亚萍。黄亚萍眼里泪花闪闪,激动地说:“加林!自从你到县里以后,我的心就一天也没有宁静过。在学校时,我就很喜欢你。不过,那时我们年龄都小,不太懂这些事。后来你又回了农村……现在,当我再看见你的时候,我才知道我真正爱的人是你!克南我并不反感,但我实际上对他产生不了爱情。实际上,我父母亲比我更爱他……咱们在一块生活吧!跟我们家到南京去!你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人,在大城市里就会有大发展。我回去可能在省广播电台当播音员;我一定让父亲设法通过关系,让你到《新华日报》或者省电台去当记者……”高加林低下头,一只手狠狠从地里拔出一棵羊角草,又随手扔到了坡底下;接着又拔出一棵,自己也跟着站起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用一只烂手摸出一支烟,点着,狠狠吸了一口。他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抽得最香的一支烟。这时,他突然看见巧珍正站在对面川道里的玉米地畔上,仰起头向他这里张望。他虽然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,但他感到她就像要腾空而起,向他这边飞来了。他的心立刻感到针扎一般刺疼……高加林疲乏地躺在土炕上,连晚饭都累得不想吃了。他母亲愁眉苦脸地把饭端上端下,规劝他,像乘哄娃娃一般絮叨说:“人是铁,饭是钢,你不想吃,也要挣扎着吃……”他父亲叫他明天干脆别出山去了,歇息一天,好慢慢让习惯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,我已经又成了农民,我们无法在一块生活。再说,你很快要到南京去工作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拉着架子车,转到了通往街道的马路上,鼻子一阵又一阵发酸。城市的炮光已经渐渐地稀疏了,建筑物大部分都隐匿在黑暗中。只有河对面水文站的灯光仍然亮着,在水面上投下了长长的桔红色的光芒,随着粼粼波光,像是一团一团的火焰在水中燃烧。高加林的心中也燃烧着火焰。他把粪车子拉在路边停下来,眼里转着泪花子,望着悄然寂静的城市,心里说:我非要到这里来不可!我有文化,有知识,我比这里生活的年轻人哪一点差?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屈辱呢?这时候,他的目光向水文站下面灯火映红的河面上望去,觉得景色非常壮观。他浑身的血沸腾起来,竟扔下粪车子,向那里奔去。快到河边的时候,他穿过一大片菜地。他知道这是“先锋”队的。想起刚才车站上的斗殴,他便鼻子口里热气直冒,跑过去报复似的摘了一抱西红柿。他来到河边的一个被灯光照亮的水潭边,先把一抱西红柿抛到水里,然后他自己也跟着一纵身跳了下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不知道这是怎一回事,村里的人们就先后围在了他身边,开始向他问长问短。所有人的话语、表情、眼神,都不含任何恶意和嘲笑,反而都秀真诚。大家还七嘴八舌地安慰地哩。“回来就回来吧,你也不要灰心!”“天下农民一茬子人哩!逛门外和当干部的总是少数!”“咱农村苦是苦,也有咱农村的好处哩!旁的不说,吃的都是新鲜东西!”“慢慢看吧,将来有机会还能出去哩。”……。亲爱的父老乡亲们!他们在一个人走运的时候,也许对你躲得很远;但当你跌了跤的时候,众人却都伸出自己粗壮的手来帮扶你。他们那伟大的同情心,永远都会给予不幸的人!高加林忍不住热泪盈眶。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掏出纸烟,给大家一人散了一根。庄稼人们问候和安慰了他一番,就都又下地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明楼把地区和县上的两位局长接进“会客室”,他老婆上茶,他的大媳妇敬烟点火。高玉智本不想来这里,但他哥不让;让他一定得去吃这顿饭!说明楼是村里的领导人,不能伤了他的脸。再说,老先人都姓高!他只好来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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